第九章 剥茧(1/2)
与天相争,耗费的是心志意气,然与人相斗却最损耗心力不过。加之大病未愈,琇霓裳此刻只觉心力交瘁,面上血色尽褪,苍白如纸。
宫轻语向来凉薄,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打算,只是冷眼旁观:“宫廷险恶,非生即死,非气冲志定之人不可,有时做个不事声张的棋子也未尝不是一个好选择。”
琇霓裳咬咬牙,骨子里的倔强和骄傲重新撑直她的腰背:“殿下,我别无选择。”她表面依旧顺从,但声音冷冽,“赈灾粮中途被扣,迟迟不至,您先前为秦贵妃布下的陷阱也就没了用武之地。殿下,您现在的立场与琇家又有何异?”
她的态度锋锐的有些犯上了。
但宫轻语并未恼怒,目光越过她,透过她身后的窗子,望向外面的世界:“秦贵妃虽然只是个见识短浅的深宫妇人,但党羽颇多,其中有不少眼睛毒辣的人物,加之本宫为保住羽翼,对手下多有约束,这个浅显的陷阱被他们轻易看穿也是意料之中。”
但琇霓裳却仍有不解,微蹙起眉头问道:“赈灾之事既然是由殿下负责,那殿下的人自会收敛束手,一毫不取,这怎么会成为破绽?”
宫轻语冷笑,而后反问:“为何本宫负责此事,门下之人便要对赈灾粮秋毫不取?”
琇霓裳哑然,不知如何作答。
宫轻语眼神冷酷,语带讽刺:“你低估了人的贪念,又高估了人的品行。”他眼底深处有漠然的冷意,“两袖清风者凤毛麟角,绝大部分官员都是贪心之辈,太子门下也不例外。本宫负责赈灾之事,反而会给那些人带来近水楼台之利。赈灾粮款,七分赈官三分赈民,这已成为众人心照不宣的官场规矩。”
琇霓裳抿了抿嘴唇,心中郁愤渐起。
“你虽足够聪敏,但到底还是对鬼蜮人心看的少了。”似是想到什么,宫轻语的神色倏地淡了下去,声音有些远,有些冷,“太皇太后惯常礼佛,我对佛经中那些诸相非相皆是虚妄的说法向来不信,但有一点佛祖却说得不假。”
他眼神冷淡而空寂,让琇霓裳忍不住想起秋日夕阳下孤独探向长空的干枯枝节:“三界无安,犹如火宅,众苦充满,甚可怖畏。”
而后,两人相对沉默,车厢中一时极静,辚辚车马之声枯燥重复的在耳边回响,似乎永无尽头。
半晌后,琇霓裳才轻声开口,打破了一车寂静:“殿下,若我先前选择成为秦贵妃的棋子,您待如何?”
宫轻语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,但却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颔首,似有赞许之意:“看来你想到的东西比我想象中要多。”
琇霓裳垂首不语,但心中却掀起层层巨浪,先前萦绕于心的疑问也倏地散开,她陡然间便从那些简单言语背后窥探出叵测人心来。
早先她一直都在疑惑,秦贵妃先是背后周旋将她嫁与宫轻语,而后又百般拉拢,试图利用自已这颗棋子与太子针锋相对,然而这是她这颗棋子的真正用途吗?宫轻语明知琇家与秦贵妃有旧,又怎会信任她?失去信任的棋子又如何发挥作用?
棋盘上明棋是为牵制,暗棋是为监视。但是她这颗地位权势皆为末等的棋子既不能牵制,又不能监视,那么秦贵妃费尽心思的将她放在太子身边又有什么用呢?
她陡然心中发冷,不敢再深思下去。
这其中层层谋划,错综复杂,让人一刻也大意不得。
霍然间,琇霓裳又想起宫轻语眼中清醒到近乎冷酷的神色,不禁扪心叩问,若是她做了棋子又如何?
权力斗争,非生即死,宫轻语早已给出了答案——当了棋子,那便是死。
残阳散尽,天地之间蓦地一暗,长夜无声而至,夜风带着秋夜特有的寒气穿窗而至,吹得琇霓裳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就在此时,马车一顿,停了下来,宫轻语冷淡的扫了他一眼,便起身下了车。
马车中一席长谈,琇霓裳竭尽心力,仿佛被抽走了全身力气,疲倦至极。然而她被人搀扶着刚刚进了寝宫,还未来得及更换衣裳,便听到有人匆忙来报,宫中遣人来召太子觐见。
琇霓裳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天已经入夜,深秋夜寒风冷,此时急召太子进宫,莫不是有什么大事?
她顾不上换衣去妆,匆忙行至宫轻语寝殿,太子正被人服侍着更换衣服,见她面色匆忙,微微皱了皱眉。
琇霓裳简略的对他福了一礼,趋前问道:“殿下,陛下为何此时召您前去?按说回门之日,应是殿下休沐之时才对。”
宫轻语向外张开双臂,宫女分列两侧,小心翼翼的为他套上外袍,系好腰带。玄衣金纹的长袍勾勒出他颀长的身形,姿如青松,格外的挺拔俊秀。
“还能有什么事?”宫轻语冷冷一笑:“秦贵妃终究是坐不住了,要开始反击了。”
“反击?”琇霓裳下意识的问道,心中的不祥预感被宫轻语证实,秦贵妃果然要开始拿淮州蝗灾之事做文章了。但念及生死未卜的父亲,她又陡然心乱如麻,“秦贵妃为何特地挑了今天这个日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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