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20章 老报纸里的名单(1/3)
谢依兰在档案馆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外面的雨停了又下,下了又停,窗户上糊了一层蒙蒙的水雾,把街对面的梧桐树晕成一团一团深浅不一的绿。她没有抬头看过一眼。桌上摊着十二份旧报纸,都是从市图书馆特藏室调来的微缩胶片放大打印件,时间跨度从1983年到1990年。纸张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,油墨味混着老档案特有的霉味,闻久了让人觉得鼻子里全是时间的灰。
这些报纸的版面她几乎能背下来了。《镇江日报》《新华日报》《扬子晚报》,每一份的日期都对应着赖半仙档案袋里那些无名尸的发现时间。她在做一个最笨也最必要的功课——把青霜门覆灭之后那不到两百字,连死者的年龄和身份都没有交代。她在那篇报道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字:宋鹤年。又翻到去年冬天的那一沓报纸,抽出社会新闻版最不起眼的一角,《男子深夜酒驾坠崖不幸身亡》,旁边配了一张事故现场的小图,车身烧得只剩骨架。谢依兰用红笔在旁边写下两个字:阿昌。
“酒驾坠崖。”她低声重复了一遍,手指在那行铅字上狠狠划过。
她把报纸合上,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。三年前她刚拿到民俗学博士学位的时候,导师问她为什么非要回镇江。她说镇江是青霜门的根,要回来查清楚青霜门覆灭的真相。导师看了她很久,说了一句话——“有些真相不埋在土里,是沉在水底。你要做好一辈子都捞不上来的准备。”
现在她终于明白导师那句话的意思。不是捞不上来,是有人把水面封死了。封得严严实实。那些报纸上的每一篇报道、每一行铅字、每一个署名记者,像一层又一层的铁板压在真相上面,把三十七条人命压成了一摞无人问津的废纸。而署名记者栏的那个名字,从头到尾,三十七篇,全是同一个人——岳峻。
她打开笔记本电脑,在搜索引擎里输入“岳峻”,回车。屏幕上跳出几千条结果,大部分是最上方一行一行往下移。
“乾隆年间的......光绪年的......民国初年的......”她的手指跟着光柱走,停在了石碑左下方一片明显比周围刻痕浅的区域内,“到了。1983年到1986年。”
功德碑上的凿痕在灯光下显得粗粝杂乱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敲击过。楼明之拿过手电筒凑近了看——不是自然风化,是人为破坏。有人用凿子和锤头,把这几年的刻字一行一行地凿掉了。可凿得再狠,也不能把那些名字完全抹去。楼明之把脸几乎贴到碑面上,借着手电筒的侧光,辨认出几行断续的字迹:“青......门......弟子......”、“霜......”、“殉道”后面那个字被凿得太深,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弧形边缘。
谢依兰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摊开手里那张岳仰止的专访打印件,平铺在功德碑边缘。报纸已被反复折叠得起了毛边,可她用红笔圈出的那行字仍然清晰——“青霜门的列祖在上头看着,谁叛这门派,谁拿命填债。”她把手电筒的强光对准被凿烂的那片刻字,手指顺着零散笔画一点点描上去:“被凿掉的第一个字,就是‘青’。第二个字偏旁还在,是个雨字头。后面连着三个凿到底的,尺寸跟‘弟子殉道’完全吻合。”
她收回手,声音很轻,可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青霜门弟子的名字,刻在金山寺的功德碑上。1983年,青霜门覆灭同一年。有人在青霜门覆灭之后瞒天过海把三十多个弟子的名字刻上去,隔了三年又跑来凿掉是谁这么害怕一群死人?”
“岳仰止。”楼明之从地上捡起一小片被凿落的碎石,在指尖碾了碾,“只有他能做得到,他是当年的金山寺修缮捐建人之一,而且许又开始终站在他身后。”青石的风化层细粉簌簌地飘落,他把那块碎石放进口袋里,“但许又开没亲自动手。动手的是岳仰止——他用的是凿子,不是剑。那个时候他已经拿起这把凿子在替许又开收尾了。”
谢依兰转过身来,背靠在冰凉的功德碑上。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:“1983年青霜门覆灭,1986年岳仰止毁掉功德碑上的名单。同一年,宋鹤年被人灭口。这三件事不是孤立的——青霜门覆灭之后有人就地立碑,既是给青霜门正名,也是给活着的人留一份底。可后来主持这件事的岳仰止反过来把碑上的名字凿掉了,而且许又开知情,甚至可能就是许又开授意的。那当初立碑的人是谁?”
“青霜门覆灭之后还能在金山寺立碑的人,不可能是外门弟子。外门弟子的名字根本不在碑上。内门三十五人一夜之间全没了,幸存者只有一个。”楼明之顿了顿,“谢依兰,你师叔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苏晚亭。”
“苏晚亭还活着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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